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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

发布时间:2017-7-28    已有184人查看
(2016)沪民终2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宏基造船重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甘某某,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某,北京市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某,北京市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江苏航盛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叶某某,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某,浙江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某,浙江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
代表人:王甲,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某,浙江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某,浙江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宏基造船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基公司)、上诉人江苏航盛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航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9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2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宏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某、梅某,航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某、蒋某,浦发银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某、施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浦发银行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对江苏航盛物流有限公司名下位于江苏省某某市某某县某某港沿海经济区的海域使用权范围内的建筑物、土地及地上附属设施估价咨询报告书(以下简称富申报告)、资产负债表及关于江苏宏基造船重工有限公司转让包括海域使用权在内的所有非流动资产款项收取情况的分析咨询报告(以下简称咨询报告)等证据存在错误认定,上述证据均有重大瑕疵,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一审对事实的认定没有依据且存在严重错误,如错误认定执行过程中,若对”某某8”轮、”某某18”轮进行及时处置将造成两轮的严重贬值、错误认定李某某与严某甲的关系等;三、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了除斥期间;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时引用了2005年修订版的第三十六条和第一百八十七条,但《公司法》已经经过修改,现有有效的对应条款应为《公司法》2013年修订版第三十五条和第一百八十六条,一审法院还错误的将股东借款认定为投资款、注册资本,错误适用了上述第三十五条,同时,宏基公司并未进入清算程序,故一审法院不应适用《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五、一审法院超出诉讼请求范围进行判决,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六、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并不满足法定的构成要件,涉案海域使用权转让价格合理,转让行为并未给浦发银行造成损失,航盛公司并不明知。

浦发银行辩称,一审法院对于富申报告、资产负债表的认定是正确的,上海富申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申估价)系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评估机构名录中的评估机构,其具有相应的评估资质。富申报告的内容详尽、计算方式明确、结论真实可信,且与资产负债表记载的在建工程期末余额相吻合。富申报告评估的是土地的二级市场价格,价格相对较高,故评估价格是合理的。围海造地真实存在。综上,富申报告真实可信。涉案海域使用权系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进行的转让。一审法院的其他认定也是正确的。一审法院并未超范围判决,一审判决第二、三项是相应合同被撤销后的法律后果,并无不当,也没有超出浦发银行的诉请范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航盛公司对宏基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异议。

航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浦发银行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承诺函系宏基公司对浦发银行的承诺,而非要约,浦发银行要求宏基公司尽快处置涉案资产。宏基公司是在浦发银行的授意下对涉案海域使用权进行转让的,浦发银行对此是明知的,无需再论证浦发银行是否知晓、何时知晓。一审法院认定浦发银行的起诉未过除斥期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认证过程错误。二、一审法院不应直接采信富申报告,并以此作为认定涉案资产价值的证据。航盛公司不存在低价受让涉案资产的情况。三、浦发银行的债权受损及受损的具体金额均不明确。四、航盛公司并不明知受让行为会损害浦发银行的债权。五、一审法院超范围判决属于程序违法。六、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

浦发银行辩称,答辩意见与针对宏基公司上诉请求的答辩意见一致。

宏基公司对航盛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异议。

浦发银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1年12月1日,其与宏基公司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由宏基公司为舟山市万鑫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鑫海运)在2011年12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期限内发生的余额最高不超过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88,000,000元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同时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还有台州宏大船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大船业)、李某某和甘某某(宏基公司法定代表人)。后因万鑫海运违约,浦发银行遂起诉至宁波海事法院(以下简称宁波院)。诉讼期间,浦发银行与宏基公司、万鑫海运、宏大船业、李某某和甘某某达成调解协议,宁波院于2014年9月26日据此出具了(2014)甬海法商初字第475号[以下简称(14)甬商475号]民事调解书。后因各保证人均未履行还款义务,故浦发银行向宁波院申请强制执行。但抵押的在建船舶”某某8”轮、”某某18”轮均已停建,难以执行,且仅价值几百万元,远低于借款本金及利息,而宏基公司及其他保证人均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故浦发银行债权未获清偿。2015年1月28日,浦发银行发现宏基公司曾于2013年9月26日将其位于江苏省某某市某某县某某港沿海经济区的海域使用权以6,732,300元价格转让给航盛公司。浦发银行认为该价格为明显不合理低价,且万鑫海运、宏大船业与宏基公司系关联企业,宏基公司法定代表人甘某某与航盛公司股东甘某系父子关系,故航盛公司明知该低价转让行为将损害浦发银行的利益。为此,浦发银行请求判令撤销宏基公司将海域使用权(原编号07XXXX47)转让给航盛公司的行为,并赔偿浦发银行因负担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所致损失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07年12月19日,江苏省海洋与渔业局(以下简称海洋渔业局)向宏基公司颁发编号为07XXXX47的海域使用权证书,载明宏基公司取得为期50年的海域使用权。根据海域使用权登记册记载,该海域使用权用海位置位于某某港沿海经济区高港闸北,用海面积为31.90公顷,具体用途为船舶修造,海域等级为六等,海域使用金缴纳方式为每年缴纳47,850元,总额2,392,500元。
2011年12月1日,浦发银行与宏基公司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由宏基公司为万鑫海运在2011年12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期间内发生的余额最高不超过88,000,000元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宏基公司承诺在未经浦发银行书面同意之前,不采取出售、赠与、出租、出借、转移、抵押、质押或以其他方式处分其重大资产的全部或大部分。2012年1月12日、1月17日、2月3日、3月14日、4月17日,浦发银行与万鑫海运先后签订五份固定资产贷款合同,由浦发银行向万鑫海运放贷共计70,000,000元。2014年1月10日,浦发银行与万鑫海运又就前述固定资产贷款合同签订补充合同,对贷款结息方式进行变更约定。
2013年4月8日,宏基公司及宏大船业向浦发银行发出承诺函称,其作为万鑫海运70,000,000元项目贷款的主要担保方特向浦发银行承诺:宏大船业承诺两艘未完工船舶若处置成功,收回款项除支付正常费用和用于建造万鑫海运的两艘油轮外,多余款项将用于归还第一期项目贷款;宏基公司承诺涉案海域使用权若顺利转让,所得款项除支付股东正常费用和用于建造万鑫海运的两艘油轮外,多余款项将用于归还第一期项目贷款。同年4月10日,浦发银行员工毛某某在承诺函上签署“正本已收”字样。毛某某名片上载明其职务为浦发银行业务发展三部副总经理,但浦发银行称其仅任职信贷员,系客户经理。

2013年8月29日,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签订转让合同,约定宏基公司将位于某某市某某县某某港沿海经济开发区宏基公司厂区内的所有动产和不动产,包括办公楼18间、数控车间6,000平方米和车间内现有的设备设施、船台2处、龙门吊8台、道路及分段堆场硬化约200亩、围墙、门卫房2间、配电房1间以及海域使用权约470亩(具体以过户面积为准),以39,20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航盛公司;缔约后10日内,航盛公司支付200,000元定金,余款在海域使用权过户后3个月内付清;海域使用权过户转让手续应在缔约后6个月内办理,如因行政机关原因致使转让无法按期办理完毕的,可延长该办理期限。同年9月2日,宏基公司向航盛公司开具定金收据,确认收到航盛公司支付的定金200,000元。

2013年9月23日,南通市海籍调查测量中心(以下简称海籍调测)接受宏基公司委托出具通海调评报字(2013)第011号海域评估报告,载明以同年8月31日为评估基准日,规划利用2.96公顷为港池,28.94公顷为船舶修造基地,剩余使用年限为44.33年的涉案海域使用权,单位面积价格为211,045元/公顷,总价为6,732,300元。在2012年4月国家海洋局公布的海域评估机构推荐名录里,海籍调测名列其中。

2013年9月26日,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签订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约定宏基公司将位于某某市某某县某某港沿海经济区、面积为31.90公顷、编号为07XXXX47的海域使用权,以6,732,300元的价格转让给航盛公司;合同项下所转让的标的,不包括海域使用权范围内宏基公司已建构筑物与用海设施资产。

就海域使用权转让事宜,宏基公司向海洋渔业局提交了相关审批材料。2014年1月2日,海洋渔业局作出苏海域函[2014]2号复函,同意宏基公司将涉案海域使用权转让给航盛公司继续用于船舶修造;宏基公司应按评估报告及双方协议确认的海域使用权转让价款(211,045元/公顷),缴纳海域使用转让金2,019,700元;另该海域使用权转让时,其固定附属用海设施一并转让。
2014年1月10日,浦发银行与宏大船业签订两份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由宏大船业以其所有的”某某8”轮、”某某18”轮两艘在建船舶,分别为万鑫海运在2014年1月10日至2018年1月10日期间内发生的余额最高不超过22,500,000元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
根据海域使用权登记册记载,航盛公司于2014年4月3日获颁编号为2014B3209XXXX36的海域使用权证书(系同年2月19日因转让由原编号为07XXXX47的海域使用权变更登记而来),用海面积为30.33公顷,具体用途为船舶修造,海域等级为六等,海域使用金缴纳方式为一次性缴纳,总额2,019,700元(同年1月26日已缴纳)。海洋渔业局在[2014]8号通告中,公示了航盛公司受让海域使用权的情况。该通告落款时间为同年5月30日,发布于海洋渔业局网页的时间为同年6月18日。至今,登陆海洋渔业局网站仍可查得上述信息。

2014年5月4日-6月23日期间,航盛公司又陆续通过转账向宏基公司支付共计38,999,800元。同年6月17-18日,宏基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王某甲支付10,850,000元;同年6月24日,向陈某某支付1,100,000元;同年6月18日-23日,向李某某支付15,240,026元;同年6月19日,向甘某某支付3,200,000元;同年6月23-24日,向王某乙支付8,350,000元。上述宏基公司支付款项共计38,740,026元。同年6月29日,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就转让的附属用海设施明细签署交接清单,包括办公楼18间及办公用品、数控车间6,000平方米、数控切割机2台、5吨叉车1辆、液压机1台、船台2处、龙门吊8台、门卫房2间、配电房、道路、堆场、围墙等。

2014年6月18日,浦发银行以船舶营运借款合同纠纷为由将万鑫海运、宏大船业、宏基公司、李某某和甘某某诉至宁波院。依浦发银行申请,宁波院于同年7月3日作出(14)甬商475号民事裁定,查封宏大船业所有的在建7,000吨化学品船、6,000吨沥青船各一艘,另查封宏大船业所有的由临海市回浦船舶修造有限公司承建的在建7,000吨化学品船一艘。同年7月8日,浦发银行向宁波院提交申请称,由临海市回浦船舶修造有限公司承建的在建7,000吨化学品船所有权份额情况复杂,可能存在其他共有人,且查封过程中亦存在障碍,故撤回对该船的查封申请。宁波院遂于同年7月10日作出(14)甬商475-1号民事裁定,撤销了对后一艘在建7,000吨化学品船的查封。因该案中各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宁波院于同年9月26日出具了(14)甬商475号民事调解书,载明:万鑫海运归还浦发银行借款本金70,000,000元,支付利息2,879,644.46元,并支付自2014年6月16日起按照固定资产借款合同约定计算至借款本息实际还清之日止的利息,于同年9月30日前归还;如万鑫海运未按时履行还款义务的,则浦发银行有权就宏大船业所有的”某某8”轮、”某某18”轮两艘在建船舶折价、变卖、拍卖价款,各在22,500,000元范围内优先受偿;宏大船业、宏基公司、李某某、甘某某就第一项还款义务在最高主债权88,000,000元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因民事调解书指定还款义务未被履行,浦发银行于同年10月23日向宁波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若对被执行人宏大船业的在建船舶”某某8”轮、”某某18”轮进行即时处置,不仅无法满足执行标的额,还将造成两轮的严重贬值,故浦发银行申请宁波院暂缓处置两轮。2015年5月15日,宁波院作出(2014)甬海法执民字第395号执行裁定书,载明除却上述提及的两轮因故暂缓处置外,包括万鑫海运、宏大船业、宏基公司、李某某、甘某某在内的各被执行人均未发现可执行财产,遂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同年6月29日,宁波院又向浦发银行发出通知称,就此前已查封宏大船业所有的在建7,000吨化学品船、6,000吨沥青船各一艘,经向海事局、船检局及有关船级社调查,认为两船权属不明,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系宏大船业所有,故对两船不予采取扣押、拍卖措施。同年7月13日,宁波院委托宁波天润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润评估)对”某某8”轮及”某某18”轮进行价值评估。同年9月1日,天润评估出具”某某8”轮及”某某18”轮船舶现状勘验及评估报告(以下简称天润报告)称,在建的”某某8”轮、”某某18”轮现市场价值分别为4,500,000元、4,300,000元。

2015年3月5日,富申估价接受浦发银行委托后出具富申报告,载明其针对涉案海域使用权范围内沿海造地、土地面积25.03公顷,建筑物7,360平方米(建筑面积)及地上附属设施进行估价(基于价值时点2013年9月26日)。其中,土地价格20,024,000元、围海造地成本47,056,400元、建筑物现值8,299,200元、附属设施现值21,894,800元;上述评估对象的总市场价值为97,270,000元(取整)。另根据宏基公司2013年6月30日资产负债表记载,其资产部分中的在建工程项期末余额为98,245,056.89元。富申估价具有房地产估价机构资质证书,资质等级为一级;具体执行估价咨询的王乙、林某均系注册房地产估价师。

一审程序中,浦发银行申请一审法院向相关税务机关调查收集宏基公司、航盛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等财务报表。一审法院依法调取相关财务报表后,浦发银行又据此委托宁波安全三江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全三江)对宏基公司向航盛公司转让包括海域使用权在内的所有非流动资产事项进行专业分析。2015年11月19日安全三江出具咨询报告,其分析结论载明,截至2014年12月31日,宏基公司账面理论货币资金应为22,208,900元,而账面实际货币资金为210,500元,存在巨大差异,如宏基公司已按约全额收取航盛公司支付的转让价款39,200,000元,则不可能形成如此多的损失;证据虽显示宏基公司、航盛公司间有大额转账凭证及定金收款收据,总计39,199,800元,但从财务报表中无法体现。

根据万鑫海运、宏大船业、宏基公司及航盛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万鑫海运、宏大船业及宏基公司股东中均包含李某某、甘某某。根据台州市公安局前所派出所、温岭市公安局松门镇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临海市档案馆调取的结婚登记申请书,以及临海市公安局杜桥派出所提供的户口簿登记表显示,就宏基公司三名股东甘某某、王某乙、李某某,与航盛公司三名股东甘某、叶某某、严某甲,甘某某与甘某系父子关系,王某乙与叶某某系母子关系,李某某与严某甲系夫妻关系。另航盛公司与宏基公司住所地相同,均为江苏省某某市某某县某某港沿海经济开发区,航盛公司住所信息还注明位于“宏基船厂内”。

2016年2月18日,就办理海域使用权转让手续中的规范做法及其依据,海洋渔业局作出的关于江苏宏基造船重工有限公司船舶修造项目海域使用权转让的复函称,根据国家海洋局发布的《海域评估技术指引》、《江苏省海域使用金征收管理办法》规定,海域使用权价格并不包括附属用海设施及海上构筑物价格;海域转让金由转让人按转让增值额的30%缴纳;海域使用权价格由权利人自行委托第三方进行评估,交易双方根据评估价格议定交易价格,而海洋行政主管部门则根据双方交易价格,以不低于评估价格为标准,足额征收海域转让金,并按法定手续办理海域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

浦发银行就(2015)沪海法海保字第86号案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已实际负担诉前保全申请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一、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已超过除斥期间;二、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满足法定构成要件,包括宏基公司是否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浦发银行是否因此遭受损害,航盛公司是否明知该情形。
一、关于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已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
业已查明的案件事实显示,航盛公司于2014年4月3日获颁编号为2014B3209XXXX36的海域使用权证书,但该受让涉案海域使用权行为向不特定社会公众予以示明的时间点,仍应以海洋渔业局通过其网页公示权属变更登记时为准,即[2014]8号通告的发布时间:2014年6月18日。无论浦发银行是否实际登陆该网页查看获悉,均应以此公示时间作为浦发银行应知撤销事由之日,并据此起算除斥期间。宏基公司曾抗辩称,2013年4月8日浦发银行员工毛某某签收宏基公司承诺函的行为,表明浦发银行已知撤销事由且同意宏基公司转让海域使用权。该承诺函虽提及宏基公司欲转让海域使用权的打算,但对于海域使用权的确切转让时间、转让对象、转让价格等均未予明确;毛某某虽系浦发银行员工,且不论其内部授权如何,其在承诺函上仅签署“正本已收”字样,显然不能视为浦发银行已明示同意宏基公司处分海域使用权的方案,而浦发银行此种默示依法亦不得随意推定为肯定的意思表示;加之,按照浦发银行、宏基公司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在未经浦发银行书面同意之前,宏基公司不得出售、赠与、出租、出借、转移、抵押、质押或以其他方式处分其重大资产的全部或大部分,故浦发银行只要保持沉默,即意味着无视宏基公司提出的新要约,双方仍应按最高额保证合同原约定履行。故毛某某签收承诺函,即不能视为浦发银行应知撤销事由,亦不能认定浦发银行同意宏基公司转让海域使用权,故一审法院对宏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信。自涉案海域使用权权属变更登记公示日2014年6月18日起,连续计算一年为撤销权除斥期间届满日。现浦发银行于2015年4月21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撤销权除斥期间。
二、关于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满足法定构成要件的问题
1.关于宏基公司是否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一审法院认为,海域使用权转让时,固定附属用海设施依法应一并转让,对此各方均予确认。综合在案证据显示,宏基公司为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先与航盛公司签订了包含转让标的为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的转让合同,约定总价格为39,200,000元,实际支付39,199,800元;后又与航盛公司签订了转让标的仅为涉案海域使用权的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约定价格为6,732,300元。由此,双方议定的附属用海设施价格应为3,246,7500元。就海域使用权价格而言,系经海籍调测评估所得价格,并经海洋渔业局审核据以作为征收海域转让金的依据,并不存在明显不合理低价情形。就附属用海设施(实际还包含了非固定的相关设备)价格而言,并无强制进行评估的规定,系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协商议定。对此,浦发银行委托富申估价对宏基公司向航盛公司转让的附属用海设施中的主要部分(尚不包括船台、数控切割机、叉车、液压机及龙门吊)进行估价,结论为97,270,000元(取整)。宏基公司、航盛公司虽质疑估价结论,但未提供任何相反证据加以反驳,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比较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间的实际转让价格39,199,800元,与富申报告评估的价格及海域使用权价格之和104,002,300元,前者仅为后者的37.7%。事实上,若考虑尚未包括在富申报告中的船台及其他可移动设备应有价格,该差距还将进一步扩大。故就涉案情形,依法应认定宏基公司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了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
2.关于浦发银行是否因此遭受损害。按照浦发银行与宏基公司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及宁波院出具的(14)甬商475号民事调解书载明义务,宏基公司就万鑫海运向浦发银行所负债务,在最高主债权88,000,000元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宁波院虽曾应浦发银行申请,一度查封了宏大船业所有的三艘在建船舶,终因权属情况复杂而无法变现偿债;另两艘在建船舶”某某8”轮、”某某18”轮若进行即时处置,不仅无法满足执行标的额,还将造成两轮的严重贬值;退而言之,如果强行处置两轮,依天润报告的结论,理论上亦仅能实现约8,800,000元债权,相比浦发银行债权总金额差距仍然巨大。由此,宁波院在查实包括万鑫海运、宏大船业、宏基公司、李某某、甘某某在内的各被执行人均无可执行财产的情况下,裁定终结此次执行程序。综合考量上述情形,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的宏基公司之所以出现无可执行财产的状况,系由其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设施行为所直接导致;而宏基公司在获取航盛公司向其支付的39,199,800元转让款的同时,在无证据证实宏基公司确实存在相应公司债务的情况下,又将款项中的绝大部分计38,740,026元,以还债为名分别支付给了王某甲、陈某某,以及宏基公司的三名股东李某某、甘某某和王某乙,违反了先清算后分配的股东分配原则,实存抽逃出资之嫌,进一步使宏基公司名下财产缩减至最低。一审庭审中,宏基公司甚至声称股东对公司的投资即为公司对股东所负债务。正是由于宏基公司此种混淆股东投资与公司债务界限,将基于股东投资形成的公司财产视为股东个人财产而随意处置,将公司制度视为无物的做法,损害了浦发银行作为债权人的合法利益,致使浦发银行虽持有生效法律文书,但其正当债权至今无法实际受偿。
3.关于航盛公司是否明知该情形。一审法院认为,在宏基公司三名股东甘某某、王某乙、李某某与航盛公司三名股东甘某、叶某某、严某甲间,甘某某与甘某系父子关系,王某乙与叶某某系母子关系,李某某与严某甲系夫妻关系。而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住所地均相同,航盛公司住所信息还特别注明位于“宏基船厂内”。加之,航盛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当庭陈述,其自设立以来并未经营任何项目,而有据可查的经营内容,即为在宏基公司对外负担巨额连带责任保证的情势下,受让宏基公司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基于上述事实,对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间交易或可作进一步合理联想;退而言之,综合判断上述事实,足以认定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间存在关联关系,并由此推定航盛公司对宏基公司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所可能导致损害浦发银行利益的后果系为明知。
如前所述,宏基公司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已对浦发银行债权造成损害,且航盛公司作为宏基公司的关联企业对该情形系为明知,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满足法定构成要件。由此,宏基公司为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而与航盛公司签订的转让合同、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均应予撤销,因履行上述两合同而各自取得的财产,宏基公司及航盛公司应互相返还。若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间因返还财产而产生争议,应依法另案解决。但因航盛公司依法须向宏基公司返还的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其附属用海设施,与作为涉案债权人的浦发银行合法权益密切相关,故若航盛公司返还不能的,理应在其应返还财产范围内向浦发银行承担赔偿责任。浦发银行因负担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所致损失5,000元,系浦发银行为行使撤销权所支出的必要费用,理应由宏基公司负担。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相关规定,判决:一、撤销宏基公司为将海域使用权(原编号07XXXX47,现编号2014B3209XXXX36)及其附属用海设施转让给航盛公司而签订的转让合同、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二、航盛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宏基公司返还海域使用权(原编号07XXXX47,现编号2014B3209XXXX36)及其附属用海设施;三、若航盛公司未履行第二项判决主文指定义务的,航盛公司应就宏基公司向浦发银行所负债务,在其应返还财产范围内向浦发银行承担赔偿责任;四、宏基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浦发银行赔偿损失5,000元。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8,961元,由宏基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宏基公司提交了上海华皓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及关于江苏宏基造船重工有限公司截止2015年12月31日主要资产、负债变动情况的审计报告(上述两份报告以下简称为华皓报告),用以证明截止2015年12月31日,固定资产、在建工程投入约35,500,000元,加上海域使用权评估价格约6,700,000元,在计算折旧等因素后,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约定的转让价格39,200,000元是合理、公允的价格;同时2013年6月30日宏基公司的实际财务状况与浦发银行一审提交的资产负债表显示的金额并不一致,资产负债表的内容系根据浦发银行的要求编制的,不能反映宏基公司真实财务情况。
浦发银行质证认为,两份华皓报告不是二审新证据;华皓报告系宏基公司单方委托,没有依据原始财务凭证进行审计,而是根据宏基公司的财务报表、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作出,上述材料未经质证也未附录,其真实性无法核实,故华皓报告的合法性无法确认;华皓报告不能成为认定涉案争议资产价值的证据。
航盛公司质证认为,对华皓报告没有异议。
航盛公司提交了江苏万隆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隆评估)出具的关于江苏航盛物流有限公司资产受让项目涉及的单项资产价值评估报告(以下简称万隆报告)及盐城市中兴测绘有限公司出具的江苏航盛物流有限公司现状地形测量及工程土方估算测绘工作报告(以下简称测绘报告),用以证明涉案争议资产的评估价值为37,302,200元。
浦发银行质证认为,万隆报告和测绘报告均不是二审新证据;对万隆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不予认可,附件资产评估汇总及明细表载明填表人为甘某某,可见万隆报告的数据来源于宏基公司而非航盛公司,且万隆报告未提供计算明细,其部分结论与华皓报告自相矛盾;对测绘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其数据均来源于航盛公司和宏基公司提供的数据,不真实、不客观。
宏基公司质证认为,对万隆报告和测绘报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其中资产价值与华皓报告不一致的,宏基公司仍认为万隆报告估值过高。
本院认为,华皓报告系宏基公司单方委托,且审计依据的财务报表等并未经过质证,其关于相关固定资产的价值的证明力低于富申报告,故对华皓报告的证据效力不予确认。万隆报告及测绘报告系航盛公司委托相关评估机构和测绘机构出具,对其证据效力予以确认。对于其证明力及各评估报告证明力的大小,本院将综合予以认定。关于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的价值问题,本院将根据在案证据进行综合认定。
浦发银行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6年8月5日,万隆评估接受航盛公司委托出具万隆报告,载明其对涉案海域使用权证书区域范围内,位于某某市某某县某某港沿海经济区的海域填海造地成本、房屋建(构)筑物及附属设施等单项资产在2013年9月26日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评估结论为上述资产的评估值为37,302,200元。
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中,关于李某某与严某甲系夫妻关系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李某某与严某乙系夫妻关系,严某甲与严某乙系姐妹关系。
本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二审中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是:一、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了法定的除斥期间;二、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满足法定构成要件,包括宏基公司是否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浦发银行是否因此遭受损失以及航盛公司是否明知该情形;三、一审法院是否存在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进行判决;四、一审法院是否存在适用法律错误。
关于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了法定的除斥期间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宏基公司上诉认为,其是在浦发银行的授意下对外进行转让本案资产的行为,故无需再论证浦发银行何时知晓的问题,且浦发银行起诉已经超过了除斥期间。本院认为,宏基公司的主张均为推定,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承诺函虽披露了宏基公司出让涉案资产的意图,但承诺函出具之时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并未实际转让,承诺函也未记载转让的对象和价格。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是否存在法律规定的低价转让的情形尚属未知,故不应以浦发银行签收承诺函作为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一审法院以涉案海域使用权权属变更登记公示日2014年6月18日作为浦发银行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并无不当。故浦发银行于2015年4月21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定除斥期间。
关于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是否满足法定构成要件的问题。
1.宏基公司是否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的问题。本院认为,各方均提供了证据用以证明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的价值。涉案海域使用权价格经海籍调测评估后确认为6,732,300元,各方对此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该价格予以确认。关于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的价格,各方均提供了相应的证据。浦发银行提供的富申报告由富申估价出具,富申估价系上海法院司法委托评估机构名录中的评估机构,具有相应的评估资质。而航盛公司提供的万隆报告由万隆评估出具,万隆评估并未入选上海法院司法委托评估机构名录。而且,从万隆评估出具报告的内容来看,也没有足以信服的理由和证据推翻富申估价出具的报告。故,本院对航盛公司在二审中提供的委托万隆评估出具的报告的证明力不予采信。本院采信富申报告对涉案海域使用权范围内的沿海造地、土地面积、建筑物及地上附属设施的估价,即97,270,000元(取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视为明显不合理低价。本案中,宏基公司与航盛公司的转让价格为39,199,800元,该转让价格明显低于评估总价的百分之七十,故应当认定宏基公司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了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本院对两上诉人关于转让价格合理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2.关于浦发银行是否因此遭受损失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浦发银行与宏基公司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及宁波院出具的(14)甬商475号民事调解书,宏基公司就万鑫海运向浦发银行所负债务,在最高主债权88,000,000元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宁波院在(14)甬执395号执行裁定书中载明,除却两艘在建船舶外,包括万鑫海运、宏大船业、宏基公司、李某某、甘某某在内的各被执行人均未发现可执行财产。浦发银行有权要求宏基公司承担保证责任项下的支付义务,但宏基公司并无其他可执行财产,故宏基公司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直接导致浦发银行无法实现其债权,浦发银行因此遭受损失。本院对两上诉人关于转让行为并未给浦发银行造成损失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3.关于航盛公司是否明知该情形的问题。本院认为,宏基公司三名股东甘某某、王某乙、李某某与航盛公司三名股东甘某、叶某某、严某甲之间存在亲属关系,甘某某与甘某系父子关系,王某乙与叶某某系母子关系,严某甲系李某某之妻严某乙的妹妹,两上诉人注册地址一致,综上可以推定航盛公司对低价买入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且将对浦发银行造成损失的事实是明知的。本院对两上诉人关于航盛公司并不知晓上述事实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一审法院关于浦发银行行使撤销权满足法定构成要求的认定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应予维持。
关于一审法院是否存在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进行判决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权诉讼,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放弃债权或转让财产的行为,人民法院应当就债权人主张的部分进行审理,依法撤销的,该行为自始无效。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合同无效、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浦发银行一审中诉请一审法院判令撤销宏基公司转让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的行为。一审法院认定浦发银行可以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后,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的两份转让合同均应予以撤销。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转让合同被撤销后,航盛公司应返还涉案海域使用权及固定附属用海设施,不能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一审法院据此作出的判决并未超出浦发银行的诉讼请求,故本院对两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超裁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一审法院是否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在一审判决书第26页及附录法律条文部分将《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误写为第三十六条,第一百八十六条误写为第一百八十七条,属于笔误,本院予以纠正。一审法院适用的法律条文内容并不存在错误,不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本院对两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两上诉人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961元,由上诉人江苏宏基造船重工有限公司、上诉人江苏航盛物流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子龙
审判员  高明生
审判员  张 雯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罗 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