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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托运人虚假承诺遭索赔——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

发布时间:2014-6-24    已有937人查看
  (2014)沪高民四(海)终字第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快马国际货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某某。
  委托代理人张某,上海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洪某,上海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华一纺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某。
  委托代理人魏某,上海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某某。
  上诉人上海快马国际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快马公司)因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3)沪海法商初字第13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2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快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某、洪某,被上诉人上海华一纺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一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魏某、刘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华一纺公司与案外人VINTAGE HOME INC.(以下简称VH公司)经协商,由VH公司发出订单,向华一纺公司购入两批儿童/女式袜子,编号为4XX80的订单项下货物价格为48,960美元,编号为40286的订单项下货物价格为1,338美元,贸易术语均为FOB上海。根据实际出货的装箱清单及商业发票记载,涉案货物包括:编号为4XX80的订单项下127,008双袜子,价格为30,609.60美元;编号为40286的订单项下2,400双袜子,价格为1,338美元;上述货价共计31,947.60美元。
  为出运涉案货物及相关案外货物,AMBER DIRECT SOURCE LIMITED(以下简称安柏然公司)委托快马公司安排报关、装箱、订舱等出运事宜。快马公司接受安柏然公司委托后,转委托永丰报关负责报关事务。涉案货物出口报关单载明,经营/发货单位为华一纺公司,成交方式为FOB,船名/航次为XIN HONG KONG/XXXXE,货物共461纸箱,装载于编号为CCLU44XXXX9的集装箱内,货值共计31,947.60美元。就涉案货物进仓事宜,快马公司向安柏然公司发出进仓编号为PHXSHA13XXXX46的进仓通知单,载明货名为袜子,船名/航次为XIN HONG KONG/XXXXE,起运港上海,目的港洛杉矶,货物需于2013年7月10日前送至上海楷庆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楷庆货代)仓库。同年7月9日,安柏然公司的联系人WANG XXXXX向华一纺公司发送电邮并转发上述进仓通知单,告知华一纺公司指定货代为快马公司,并要求华一纺公司安排461件涉案货物进仓。同年7月11日,华一纺公司将涉案货物送至楷庆货代仓库后,楷庆货代出具两份货物进仓单,进仓编号均为SHA13XXXX46,并分别载明订单编号为4XX80及40286。根据涉案装箱单记载,编号为CCLU44XXXX9的涉案集装箱内除涉案461纸箱货物外,还装载了其他四批共计259纸箱货物。
  快马公司接受安柏然公司出运货物的委托,并通过楷庆货代接收华一纺公司运送进仓的货物后,于2013年7月14日在深圳签发了编号为SHA13XXXX47的提单,载明托运人为安柏然公司(注明地址位于广东省东莞市),收货人及通知方均为VH公司,装港为上海,卸港为洛杉矶,船名/航次为XIN HONG KONG/XXXXE,货物为(包括华一纺公司货物在内的)720纸箱袜子,装载于编号为CCLU44XXXX9的40英尺集装箱内,运费到付。因快马公司应安柏然公司要求安排电放,故上述提单正面加盖了电放印章。为实际出运货物,快马公司通过中海集装箱运输上海有限公司向中海集装箱运输股份有限公司订舱。同日,中海集装箱运输上海有限公司代理中海集装箱运输股份有限公司签发了编号为SHALAX1XXXX0的海运单,载明托运人、收货人及通知方均为快马公司,其余货运信息记载与提单相同。
  2013年7月18日,快马公司通过电邮附件向华一纺公司发送发票确认件。该发票确认件抬头为快马公司深圳分公司,载明工作编号为SHA13XXXX46,船名/航次为XIN HONG KONG/XXXXE,海运单编号为SHALAX1XXXX0,无船承运人提单编号为SHA13XXXX47E,装港上海,卸港及目的地为洛杉矶,货物共461纸箱,需收取包括手续费、文件费、报关费等在内的货代费用共计人民币2,338元,并注明了快马公司深圳分公司的开户行及账户信息。同年7月30日,快马公司向华一纺公司发送电邮称,货物已运抵目的港,希望华一纺公司当日即安排付费。华一纺公司回复称,要求快马公司在华一纺公司未收到货款情况下不能放单或放货给买方,华一纺公司强调其有权获得提单样本,但因快马公司未交付任何单证,故华一纺公司不能支付货代费用。快马公司回复称,希望华一纺公司放心,快马公司现在不会放单,并要求华一纺公司尽快付费。同年8月21日,华一纺公司向快马公司发送电邮,要求快马公司告知货物情况,并要求快马公司确认未放单给买方;同时,华一纺公司称因至今未收到货款,且货物应还在快马公司目的港代理控制下,故要求快马公司安排货物退运。快马公司回复称,涉案货物已在目的港被放行,因提单载明的托运人系安柏然公司,且华一纺公司未付的货代费用已由国外买方支付,在收到所有费用及安柏然公司的电放保函后,快马公司无任何理由不放行货物;快马公司还称原先答应华一纺公司不会放单,仅仅因为其未收到华一纺公司支付的货代费用;快马公司认为所谓货主是提单上显示的托运人,并称华一纺公司仅是被安排付款的公司。最终华一纺公司并未向快马公司实际支付上述货代费用。
  根据集装箱流转信息查询结果显示,涉案编号为CCLU44XXXX9的集装箱于2013年7月29日运抵洛杉矶并送往收货人处,于同年8月16日空箱返回。庭审中,华一纺公司确认其在通过楷庆货代向快马公司交货前、交货当时及交货后,均未曾提出请求快马公司签发提单的明确要求。快马公司确认PHOENIX及C.H.ROBINSON均系快马公司英文名称所使用的商号,因此前快马公司发生股权变更,故快马公司英文名称所使用的商号亦于2013年6月由PHOENIX变更为C.H.ROBINSON。快马公司还确认涉案货物退税率为16%。经法院查实中华航运网(WWW.CHINESESHIPPING.COM.CN)所载无船承运人信息,快马公司具有经营无船承运业务资质,其目前所使用的公司英文名称为C.H.ROBINSON FREIGHT SERVICES (CHINA) LTD.,其登记的提单抬头为PHOENIX INT`L FREIGHT SERVICES,LTD.,登记提单样式与涉案提单一致。
  原判认为,因本案涉及中国上海至美国洛杉矶的海上货物运输,故涉案纠纷具有涉外因素。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国法律。法院确定以中国法律作为调整涉案合同纠纷的实体准据法。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实际托运人系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事实上,实际托运人概念系法律为保护FOB贸易卖方在运输中权益所作之制度设定。本案中,华一纺公司与VH公司间买卖合同所援用之贸易术语为FOB上海,在双方未作相反特别约定的情形下,按照《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规定,卖方应将货物在指定装港交付承运人,以完成其在买卖合同项下的交货义务。本案中,快马公司具有经营无船承运业务资质,且以自己名义签发了登记样式的提单,又在实际承运人中海集装箱运输股份有限公司签发的海运单中被载明为托运人、收货人及通知方,其法律地位符合法律规定及业界实务操作惯例,应被认定为涉案运输的无船承运人。华一纺公司作为涉案贸易卖方,在装港上海将货物送至快马公司指定的楷庆货代仓库,即应被视为向作为无船承运人的快马公司交付货物。由此,华一纺公司基于实际交货行为,理应被依法认定为实际托运人。加之,因涉案货物出口报关事宜系由快马公司安排完成,而出口货物报关单载明经营/发货单位为华一纺公司且成交方式为FOB,故快马公司理应对涉案贸易术语为FOB明确知悉,对华一纺公司实际托运人法律地位之识别亦不应存在障碍。综上,华一纺公司不仅客观上处于涉案货物运输实际托运人的法律地位,而且快马公司主观上亦应予以识别。
  实际托运人系法律为保护FOB贸易卖方权益所作制度设定,实际托运人作为运输合同缔约关系方,其法律地位之取得及相应权利之获取乃直接源于法律规定,与其是否为缔约当事方并无关联。其次,依据《海商法》第七十二条规定,货物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后,应托运人的要求,承运人应当签发提单。上述有权请求承运人签发提单的托运人,包括契约托运人以及实际托运人。本案中,实际托运人华一纺公司依法有权向作为无船承运人的快马公司提出签发提单的请求,该权利应包括选择提单的种类、确定提单的记载内容以及要求交付已缮制完成的提单等内容。通过行使实际托运人的上述单证签发请求权,华一纺公司可实现对自身权益的应有保护,而保护FOB贸易卖方权益的立法原意亦由此得到体现。然业已查明的案情显示,华一纺公司在通过楷庆货代向快马公司交货前、交货当时及交货后,均未曾提出请求快马公司签发提单的明确要求。货物装船出运后,华一纺公司亦仅强调希望获得提单样本。华一纺公司的上述行为表明,其并未行使法律赋予实际托运人关于请求签发提单的权利。综上,华一纺公司作为实际托运人虽有权请求承运人的快马公司签发提单,但其并未积极有效行使该权利以保护自身合法权益。
  尽管华一纺公司未通过行使单证签发请求权来保护自身合法权益,但在案证据显示,其并未就此放弃对自身权益的保护。2013年7月30日,当获悉涉案货物已运抵目的港后,华一纺公司即明确要求快马公司在其未收到贸易货款的情况下不能将提单或货物直接交付买方,并称因快马公司未交付任何单证,故不能支付货代费用。而快马公司则表示让华一纺公司放心,明确称其现在不会将提单交付买方,并要求华一纺公司尽快付费。双方的上述表示,应被认定为达成了如下合意,即在华一纺公司未支付货代费用的条件下,快马公司同意不将货物控制权移转给买方。事实上,华一纺公司亦确实基于对双方上述约定之信任,在仍未收到贸易货款的情况下,于同年8月21日要求快马公司安排货物退运事宜。而快马公司此时告知华一纺公司未付的货代费用已由买方支付,货物已实际交付买方。基于双方之约定,快马公司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然快马公司行为并不仅系违约,早在快马公司向华一纺公司承诺不将货物控制权移转给买方前,其就已经应代表买方利益的安柏然公司要求接受电放安排并出具了电放提单,在目的港将凭安柏然公司指示放行货物,即意味着快马公司早已将货物控制权移转给了买方。快马公司在已向买方移转货物控制权的情况下,仅仅出于收取人民币2,338元货代费用的目的,向华一纺公司作出虚假承诺,其行为已违反商事交易的诚实信用原则,理应对其行为承担不利法律后果。
  涉案出口货物报关单载明货值31,947.60美元,据此应认定华一纺公司货款损失为31,947.60美元。由于快马公司违反约定将货物控制权移转给了买方,导致华一纺公司在贸易不成无法收到货款的情况下,又丧失了退运货物的救济可能,其货款损失与快马公司违约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故对华一纺公司该项诉请予以支持。退税虽系华一纺公司货物正常出口后即可获得之利益,但该种利益并非华一纺公司自动当然可获,仍需华一纺公司按规定办理相关手续后才可由税务部门予以退还,在华一纺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的情况下,无法证实其确实存在退税损失及与快马公司违约行为间的因果关系,故法院对华一纺公司该项诉请难以支持。华一纺公司关于将诉请币种由美元折算为人民币的主张,包含了关于汇率损失的单独诉请,汇率浮动属于商业风险范畴,故法院对此亦不予支持。遂判决:一、快马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华一纺公司赔偿货款损失31,947.60美元;二、对华一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快马公司上诉提出:1、华一纺公司提供的订单与报关单有重大矛盾;货物进仓单载明的货主为“浙江”字样,无法证明华一纺公司是卖方并向承运人交付货物,且其不是涉案提单所对应的实际托运人,原判认定华一纺公司是实际托运人有误。2、涉案货物是拼箱货,涉案货物由安柏然公司以整箱货物的方式委托出运,涉案提单也交给安柏然公司,在整个运输过程中和一审庭审中,华一纺公司对此安排和对提单的内容及出具是没有异议的,原判认定华一纺公司仍然有权要求承运人出具提单有误。3、安柏然公司已经就涉案货物订舱和放行向快马公司发出指示,快马公司必须按照提单托运人的指示履行承运人义务且没有任何违约,承运人无力承担也不可能就部分货物当事人突然的意思改变,且双方的电子邮件不能构成就涉案货物的放行达成新的约定,华一纺公司也不会就所谓的契约支付对价,原判认定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华一纺公司的诉讼请求。
  华一纺公司答辩认为:1、华一纺公司提交的所有证据都是可以相互印证华一纺公司是实际托运人,快马公司对此也是明知的。2、华一纺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实际托运人,与快马公司之间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快马公司与华一纺公司已就涉案货物的放货达成了一致意见,快马公司违反合同项下的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3、快马公司作为一家大型的货代企业,违反了诚信原则,理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华一纺公司提交一份证据材料:
  电子邮件打印件(一页),形成时间2013年7月10日,证明快马公司与华一纺公司就合同项下交货一事达成了合意,快马公司承诺将根据华一纺公司的电放保函进行放货。华一纺公司还陈述,这份证据系其在一审庭审后第二天向一审法院邮寄的,但一审法院认为该证据不影响事实的认定及判决结果,故作为二审新证据提交。
  快马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在华一纺公司提起一审诉讼之前就已存在了,故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同意进行质证。
  本院认为:华一纺公司于2013年9月26日提起诉讼,该证据材料形成于一审诉讼以前,华一纺公司又没有举证证明系因客观原因不能提交,故上述证据材料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且该证据材料又未经过法律规定的公证程序,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快马公司又不予认可,本院对华一纺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的证据效力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涉案货物运输的起运港上海,目的港洛杉矶,本案具有涉外因素。根据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可以选择解决涉外合同纠纷的准据法。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表示同意适用中国法律,原审法院以中国法律作为解决涉案合同纠纷的准据法正确。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主要是:华一纺公司是否系实际托运人、快马公司是否违约及相应的责任承担。
  我国民事诉讼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华一纺公司提供的涉案货物的订单、装箱单、商业发票和报关单及双方的往来邮件,形成一组证据链,可以证明涉案货物的实际托运人是华一纺公司。尤其是快马公司要求华一纺公司支付涉案货物装港费用的邮件,完全可以认定快马公司对华一纺公司作为实际托运人的法律地位是明知的,原判对此节认定正确,快马公司关于华一纺公司不是实际托运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我国民事法律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现有证据证明,涉案货物到达目的港后,作为承运人快马公司发送邮件给华一纺公司要求其支付装货港的费用,华一纺公司则要求快马公司在其未收到货款的情况下不能放行货物,快马公司对此予以承诺表示不放行涉案货物并要求华一纺公司支付费用。该承诺已经构成快马公司与华一纺公司关于涉案货物凭华一纺公司指示放行的约定。快马公司在向华一纺公司主张装港费用的同时,应该遵循此约定。然,在案证据表明,快马公司未信守承诺且违反了双方达成的约定,应该承担违约责任。原判关于快马公司作出虚假承诺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认定正确。快马公司关于其没有违约、不应该承担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快马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计人民币4,236.01元,由上诉人上海快马国际货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子龙 
  代理审判员 冯广和 
  代理审判员 侯   钧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罗   罡